一、 与夏天无关的记忆们
二毛的记忆是一连串关于奔跑的意象。跑步不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;跑步是他的生命。飞扬跳脱的生命活力,近乎本能的叛逆信条,初慕少艾的青春萌动,全都外化成一个动势——跑。他在操场奔跑;他在公路奔跑;他在湖边奔跑;甚至当他截肢后,他仍然在奔跑——换了一种方式,在水里奔跑。
大毛的记忆是一连串的节节败退,以及直面——对方是命运。他的隐忍、他的坚韧、他的温存、他的宽厚,更多时候只是妥协的另一种别称。他会在变故面前,一声不吭地忘记自己的音乐梦;他会在弟弟挨处分后,讪讪地提着两条鱼去敲校长家的门;他会在弟弟被撞成终身残疾后,平静地声称肇事者“是一个好人”。他习惯以一种温吞的方式,去面对所有的一切,柔软而坚决。
周芹的记忆是一连串乍惊咋喜、大苦大甜的追寻。和大毛的淡然比起来,她的追寻是更为主动和积极的,她的生命是更为刚性和热烈的存在。在她和大毛的这段“不伦之恋”中,每一次的转折和递进,往往都是她来推动。在这个夏天,她自觉不自觉地用自己刚性而热烈的生命,去碰撞着大毛柔性而淡然的生命。也许对她而言,大苦大甜、乍惊乍喜是要好过不苦不甜、不惊不喜的。
莲芬的记忆是一连串的冷彻和距离。从一开始,她就似乎总是游离在故事之外,以至于根本无法去猜度她的心思和想法。她的每一个举动,似乎总有着多种的解读方式。故事中的人,不知不觉地被她影响着、改变着甚至决定着。然而她,这个面目近乎模糊的女孩,却依然在远处张望着,扮演着一个观察者的角色。
大头的记忆是一连串的尴尬和别扭。他似乎是所有人中,性格最为开朗和简单的,但他似乎又处在一个比所有人更为矛盾和尴尬的立场。他似乎也爱着莲芬,他一边默默地为二毛创造着种种便利与机会,一边又显得那样的不情不愿;他似乎对大毛和周芹抱着一种善意和乐见其成的态度,另一方面,他又兴致勃勃地和二毛一起去掺和甚至捣乱;他似乎毫无保留地关心着二毛这个哥们儿,几乎做到了一个男人(且不说男孩)能为兄弟做的一切,但隐隐约约间,又似乎总是会流露出那么一点竞争意识。这个银幕形象是简单的,这个银幕形象是复杂的。也许,如果镜头追随他的视角,将会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故事。
“这个故事中有我的青春记忆。”《立夏》导演兼编剧曹霁如是说。然而《立夏》的情节,似乎并不是某个人的记忆。《立夏》的故事,是所有人的记忆之和,或者说是所有人的记忆之乘积。
二、 凡俗人世的温暖与感伤
营造冲突、制造戏剧性,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,“平地起风波”更是一种远远谈不上高明的创作手法。相比之下,将本该有的戏剧性冲突消解、稀释至无形,以追求“于无声处听惊雷”的效果,似乎就显得有些吃力不讨好——至少有些冒险。
实际上,影片中大量可以用来制造戏剧性冲突的线索,都被有意识地淡化掉了。无论是习惯上本该浓墨重彩渲染的“残奥会题材”,还是作为故事背景出现的的六户水上人家与“岸上”的多年敌对,或是二毛残疾后各人理所当然地情绪宣泄,甚至是两条爱情主线,都被处理得虚之又虚,以至于有可能被观众不经意间忽略掉。如果仅仅是一处两处,或许还可以解释为技术上的粗疏,但全部如此,就很难说不是出于一种刻意了。
与此相对的,是大量真实而平淡的细节,星罗棋布地勾勒着一群平凡人的生活状态。他们是一群凡人,他们活在最平凡的俗世,过着最平凡的日子。也许偶尔有着一些可以被称之为“梦想”的东西,但那是一个奢侈的存在,永远不可能成为他们生活的主旋律。生活的主旋律,只是活着、过日子。
然而凡俗的人世,也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、温暖与感伤。《立夏》被称之为“颠覆了奥运题材电影模式”的作品,也许所谓的颠覆,正是这种娓娓道来的情愫、不温不火的气脉、平淡真实的镜头,是有悖于“奥运题材电影模式”,甚至一直以来的“主旋律电影模式”的。廉价的煽情、空洞的口号、牵强的所谓“励志”,似乎都已不存在了。取而代之的,只是淡淡的温情、淡淡的哀愁、淡淡的故事、淡淡的人文关怀。
我们会习惯性地去关注一些似乎毫无悬念的东西,比如二毛究竟参加了残奥会没有?他是不是会“理所当然”地拿一块金牌回来?周芹、莲芬、大头,是不是会在二毛拿金牌的过程中,扮演某种重要的角色,起到某种重要的作用?这些似乎是悬念,又似乎毫无悬念。我们习惯了这种模式,我们猜得到开头,也猜得到结尾。因为,本来就该是这样的,不是么?
然而不是。
然而没有。
我们只是看到:在江南水乡的朦朦烟雨中,大毛背着残疾的二毛,慢慢地走过来。既不显得特别劲头十足,也不显得特别艰难甚或深一脚浅一脚。失去一条腿的二毛趴在大毛的背上,而大毛背着他。他们就那样慢慢地走过来,慢慢地上了长途汽车,慢慢地从镜头中消失。
然后是空镜。小雨的天空晦暗而阴沉,焦点清晰而景物模糊,毫无江南雨景应有的浪漫与诗情画意。臆想中该有的煽情——楚楚动人的惜别、豪情万丈的嘱托、女人希冀的脸、少女期盼而含情脉脉的眼、朋友紧握的拳头和抿住的嘴唇、掌声、喝彩、加油、激励、金牌、鲜花、国旗、欢呼……最后是少年神采飞扬或热泪盈眶的表情。不,没有,全都没有。这些习惯上该有的、会有的、一直有的,全都没有。
我们只记得男人背着男孩,平静而恬然地走过,带着淡淡的温暖与感伤、美丽与哀愁。
然后是一个长长的空镜。
三、 站在技法对面
《立夏》的导演曹霁,似乎毫不掩饰他对长镜头的偏爱。极端地说,我们有理由相信,如果资金和条件允许,他甚至会像索克洛夫的《俄罗斯方舟》一样,干脆采取一镜到底的方式来完成这部影片。在一些用分镜可以很轻松完成的部分,他毫不犹豫地采取了跟摇、追拍的办法,坚持一镜完成。这一方面,固然显示了他对自己演员调度能力的极度自信,另一方面,不得不说这是为了与影片的情节设置相适应而不得已为之的办法。
当一部结构缜密的剧情片,出于立意和表意的需要,而将所有过于剧烈的矛盾冲突、过于激烈的戏剧性情节加以消解和淡化之后,支持起整个故事的,就唯有大量生活化的场景和生活化的细节。如果在这种情况下,仍然大量使用分切和正反打,则很可能给人一种冗琐、繁杂、支离破碎的主观感受。娓娓道来的叙事风格,与跳脱丰富的镜头语言之间,必将成为一对尖锐的矛盾。以大量的长镜头,维持影片的气脉与节奏,就成为解决矛盾的最好选择。某种程度上,这是一种不得已,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导演风格的体现呢?
与此同时,在构图上,也可以窥见导演的匠心。大多数镜头中,景物都显得不那么饱和,往往仅占画面一角,而大量的留白。这造成了层次分明的景深,使平凡的画面内容产生一种不平凡的意蕴。而大量的外景夜戏中,巧妙地利用布光和烟雾效果,所营造出的空灵意境和独特氛围,更给影片大为增色,成为这部电影的一大特点。
尤为值得一提的是,导演巧妙地安排了一些情趣性的细节。如有一场本来颇为沉闷和压抑的戏,当角色一个个讪讪离去,气氛极其尴尬的时候,桌上一直不引人注意的乌龟忽然探头张望,然后爬着跌下了桌子。这个细节既趣味盎然,又与当时的情节气氛结合的无比贴切,足可使人欣然解颐而后拍案叫绝。这样的细节还非止一处,无论是导演有意调度,还是现场妙手偶得,这些情趣性的细节,无疑都使一部很容易显得很“闷”的影片,变得惊喜连连了。
人物、情节、技法,这三者单独看来无不充满了个性化的东西,而结合在一起时,又显得天衣无缝而和谐互补。无怪《立夏》曾被誉为“最值得期待的奥运题材影片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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删除 Guest (2008-5-10 18:08:16, 评分: 5 )